旅行到阿姆斯特丹,住在一個沒有電梯的旅館,我看著阧長的樓梯,再看看我的行李,停擺了兩分鐘,於是我問了櫃檯接待人員可以怎麼辦?她和我身高差不多,馬上笑笑說,「我有手臂啊!」二話不說一手一個行李幫我提了上去。眼看著台階深度比她的腳小,而且她還穿著寬管的長褲,想起我半年前在上樓梯時的仆階,為她捏了一把冷汗。只見她像用飛的,送我到房間,幫我開了門後,又開開心心地下樓去。晚一點我到一樓與旅店共有的小酒館晚餐,又看到她在帶位,遞菜單。隔天早餐遇到的服務生也是這種能量型的年輕人。直到我要離開的前一晚,因為隔天班機極早,沒有值班人員,所以前一晚也要麻煩他們幫我將行李帶到地面層。餐廳的人說沒問題,在大家半夜一點下班前任何人都可以。我還擔心行李的安全,他很篤定的說他們會將大門鎖上,行李放在櫃檯後,絕對安全。我在這個旅館遇見的每個服務人員都是這樣的,讓我不禁想到他們是如何長大的?在他們這樣的工作態度背後是什麼樣的養成過程,荷蘭的兒童與青少年的長大過程?他們的核心價值是什麼?由我被對待的方式,我可以直接感受到「被幫助」,也敬佩他們的服務精神,不是日式的恭敬、德式的規矩,如友朋般的體貼與合理。這讓我馬上聯想到米飛兔。


提到荷蘭的兒童文學,我們有什麼印象呢?當然是米飛兔囉!米菲兔不只是童書,是印刷與平面設計的世代超越,在沒有彩通色票(Pantone color)的年代調配出米飛兔專有色彩解決當時印刷對位套色的困擾,超前使用特別色的概念,在那個凡事手工的時代做得像數位化的精準。今年米飛兔已經70週年,在米飛兔的家鄉烏特勒支,布魯納先是將私宅打造成米飛兔博物館,後來全部捐出,並將個人工作室搬入對街的市立博物館成立專區;而舊有的米飛兔博物館內部也依照米飛兔的故事內容改建成兒童體驗園區,在荷蘭,由米飛兔所陪伴長大的孩子們和他們的子子孫孫構成現在的尼德蘭國,他們積極面對世界的快速轉變,由平和的人我關係發展到社會的平等互惠。
隨著布魯納去世,米飛兔在版權公司Mercis BV 的經營下,與荷蘭國家博物館、梵谷美術館都有不同的授權產品,更開發自己的米飛兔商店,在荷蘭與日本各有專賣店。可以想像從烏特勒支發到阿姆斯特丹,從嬰孩用品到玩具、文具、餐具、衣著,腳踏車,甚至紅綠燈與公園雕塑都有米飛兔的標誌。但是規模最大的還是博物館和美術館所排出的陣仗: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出版了三本名畫對照米飛兔經典畫面的圖輯。分別是《米飛兔x維梅爾》、《米飛兔x林布蘭》、以及《米飛兔x重要館藏》,如用米飛兔家族團體照對應林布蘭的《夜巡》,而維梅爾《倒牛奶的女僕》旁放著提著澆花桶的米飛兔,阿佛坎普的《冰上的場景》也來了一隻雪地上的米飛溜冰兔。這三本書的尺寸都是19 平方公分,每頁2-3行字,採用18幅名畫與18個從米飛兔叢書上擷取的畫面。這就不得不提米飛兔叢書所使用長寬皆為15.5公分,每本書24頁的經典排版!所有的設計都有其用意與目的。而梵谷美術館與米飛兔的合作是:推出各色系穿著梵谷畫作和相關荷蘭的米飛兔針織布偶,讓小讀者在米飛兔環繞的畫面上,不知不覺得到藝術的資訊。
觀察全世界的出版界同樣面對著紙本弱化的趨勢,幸好仍有政府支持或財團挺住的美術館正義無反顧的在藝術與繪本間搭起橋樑。海牙市立美術館( KunstMuseum Den Haag)是荷蘭目前對這計畫最積極作為的美術館,不論是永久館藏或是季節特展,他們邀請繪本家創作與主題藝術家相關的繪本,這樣不論是隨著展覽或是錯過展覽的參觀者都還有機會閱讀。目前已經出版了考爾德(或譯柯爾達,Alexander Calder)、康定斯基(Wassily Kadinsky)、克林特(Hilma af Klint)、莫內(Claude Monet)、 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還有我以前不曾知道的重要荷蘭畫家Constant與Toorop,漸漸地,隨著展覽就策劃繪本已經成了常態。最新的展出是鐵達尼號。這樣的繪本成為藝術品也引導讀者入門藝術領域。加上有些展覽是可巡迴世界各地的,所以繪本可隨著展覽到不同國家售出海外版權,即使沒有展出的地方也可以書代展,譬如我們看到在台灣出版的《柯爾達的鐵線世界》(小典藏 2020)、《莫內的花園》(遠流 2022)並非隨著展覽來,卻一樣引起對藝術的關注。在日本出版的Hilma Af Klint就是隨著展覽的繪本,而在美國出版的Coppernickel Goes Mondrian 可配合蒙德里安在紐約的故事。
海牙另一個重要的美術館是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Mauritshuis Museum)藏有《戴珍珠耳環的女孩》和維梅爾的風景畫《台夫特風景》,美術館出版了《莫瑞鼠與偷畫賊》(字畝文化 2021)、《莫瑞鼠與林布蘭》(字畝文化 2021),莫瑞泰斯是十七世紀時荷蘭駐巴西的首長,以十九世紀的觀點來說是英雄,但以二十一世紀的觀點來看,他販賣奴隸中飽私囊,強奪財物,充滿爭議。這兩本繪本介紹著館內珍貴藏品。歷史上許多美術館有老鼠,有的還德養貓抓老鼠。創作者是荷蘭著名的繪本家舒伯特夫婦(Ingrid & Dieter Schubert),他們合作超過三十多年,塑造了美術館裡有一隻小老鼠,牠先是與美術館內其他畫裡的動物們合作救了戴珍珠耳環的女孩,又穿越時空遇見林布蘭,藉此介紹了許多館內不可錯過的作品。我在館內的禮物店購得一本用驢子講有關耶誕節的故事The Christmas Story as Told by Hee Haw the Donkey內容收集了各時代不同國家與耶誕節有關的驢子故事,精彩極了;是印尼華裔荷蘭繪本家鄭宗瓊(Thé Tjong-Khin, 1933– )的作品,他曾數度被提名安徒生獎與林格倫獎,作品也曾在台北書展荷蘭主題國中展出。
來到海牙,不要錯過到北海散步,擅長畫荷蘭風景的法國繪本作家迪瑪頓斯(Charlotte Dematons, 1957– )的La Hollande dans toute sa beauté,收錄了她眼中的海牙。她在2024年的台北國際書展時是主題國貴賓,荷蘭每個書店和圖書館都有她的作品。最著名的就是《荷蘭》Holland。其他無字書如alfabet與The Yellow Balloon每一跨頁都是幅完整的畫;她的畫不但在繪本裡獨具風格,也出現在H’ART Museum的禮物店裡,成為面紙盒、托盤、信紙、拼圖等等周邊產品。 H’ART Musuem,前身是座落於阿姆斯特丹古蹟建築(始於1683年,為皇室所有,1814年荷王威廉一世就職典禮所在)的俄羅斯隱士廬博物館(Hermitage Museum),佔地將近一個街廓。2022年因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而被館方斷絕合作關係,並更名為H’ART Museum,為法國龐畢度中心、大英博物館、美國史密斯索尼博物館等的合作夥伴。在三條街以外有個位於動物園旁的荷蘭抗戰博物館(Verzetsmuseum),針對二戰期間人民的生活所做的歷史教育展。在30年代生活在荷蘭有不同的政黨,從不同政黨的角度看國際社會與人民生活,為小人物發聲。並用孩子的視角做ㄧ個「當時兒童在做什麼?」這樣主題的展覽,用居家環境解釋不同生活階層的生活方式與對社會的觀點。館內書店擺放了經典版、漫畫版、繪本版的《安妮日記》,展覽中列舉了不同意見的政治領袖,以及當時多角對立的社會氛圍,因為動線清楚,參觀者有如步入時光機,參與其中。戰爭遭殃的不止是猶太人,許多荷蘭一般百姓照樣被處置。但經過戰爭後,孩子們讀什麼呢?安徒生獎得主維特惠思(Max Velthuijs,1923- 2005)的青蛙與朋友們,道出平等互惠超越族群的友誼,不再有戰爭,擁有同理心;溫和的情感,真實勇敢。這系列的主角都以他們最常見的通稱為名字,譬如青蛙,Frog in Love為系列中最突出的,青蛙喜歡上鴨子,牠們外形差距大,生活習慣也不同,但是有種特別的喜歡,想要討她歡心,想要看見她。青蛙和鴨子可以是我們每一個人,或是小小孩都懂的感覺;創作者運用單純普世的情感元素,用這十幾本書完整的為幼小心靈築起一個安全感的城堡。這系列翻譯了四十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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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es Van Hout |
如果你已經熟悉上述所有繪本,那荷蘭的兒童文學館會是什麼樣子呢?好玩極了,甚至希望自己是個孩子或就將自己當個孩子吧!比鄰著海牙皇家圖書館和荷蘭文學博物館,正式名稱為兒童圖書博物館(KinderBoekenmuseum)。上述繪本中的米飛兔、蒙德里安繪本裡的兩位主角、青蛙與朋友們、拿著紅雨傘被風吹起來的狗、隨著影片流行的大橘貓迪基迪克Dikkie Dik都是這裡的演出者,甚至大象艾瑪也應邀入席。館裡有一張大桌子,這些角色們各自是一把椅子,孩子可以坐下來參與這樣的繪本主角盛會。入館購票所得的智慧手環最後結束時換得一張卡片,這張卡片會為小朋友印上名字,表示曾經到訪過。如何歡樂?這些繪本裡的角色都像和小朋友一起來圖書館派對,孩子們可以更換背心,跟著故事主角一起探索故事情境。多種互動式的閱讀活動讓親子共樂。其實沒有放著什麼書,這些情景已經假設每個到訪者都已經讀過這些書了,可以說是與童書一起遊戲的地方。
文學到底是遊戲還是閱讀?是啟發還是共樂?是現在還是未來?在這個館設裡給了我許多想法,正如那本關於蒙德里安的繪本Coppernickel Goes Mondrian by Wouter Van Reek,在荷蘭稍嫌拘謹的蒙德里安(Piet Cornelies Mondrian, 1872–1944)到了紐約後,迷上跳布基烏基(Boogie Woogie),一邊與朋友討論著如何遇見未來?我們看到的角色似乎兩隻腳隨時停不下來。這本書就在「未來是創造?還是等待?」中留給讀者餘味。兒童文學的種籽在藝術的培養皿裡也是一邊創新一邊等待。
後記:緣起我曾經翻譯了一本由聯經出版社邀請荷蘭繪本家Roozeboos特別為台灣所寫的《荷蘭阿克馬起司市場》,書中介紹了現在僅存之一的起司拍賣市場,由荷蘭創作者以英文創作中文出版,這是少見的繪本合作方案,後續以此銷售國際版權,具開創式的原創合作。後來,我在波隆那巧遇荷蘭文學基金會的童書專家,他們以童書作家為政府有給職的代表,與現在台灣文化部長和運動部長類似的施政架構,積極又內行的推動專業。
ps. 因為是「觀察」,也不是一次旅行就會有這麼多資訊,從以往的閱讀、國際書展、第一次到海牙(從鹿特丹, 2024春天,主要在市區,參觀了艾雪博物館、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兒童文學館)、第二次到海牙(從阿姆斯特丹, 2025 秋天,隔天在阿姆斯特丹參觀了H'ART、荷蘭抗戰博物館), 第二次到海牙時直闖位於海邊的美術館(Museum Beelden Aan Zee),奇特的是當我為了路邊雕塑來到海邊大道,瞭望北海的那一霎那,我想我曾經來到過附近,卻因為當時的地理位置完全靠地圖,無法像現在標注所在,所有路過就只是路過。所以,我以為我從未來過海牙。這一刻彷彿夢境,但我確實回憶起孩子在沙灘上撿貝殼,母親坐在躺椅上,後來晚上孩子就開始發燒,可能因為旅行太累也可能因為大家太省了沒有買水喝,或是海風太強⋯⋯,反正就是倒了,後來連到巴黎她都是病懨懨的,我們總愛開玩笑說她頭一回看到巴黎鐵塔就是橫著看。那一年是1997。
pps.如果人生每三十年要分一個大階段的話,正是時候將自己再度進入下一場。有時是一段旅行,有時是一個意外的事件,有時是一場寫作,都是一個分號、逗點,也可以是句點,再起另一段。但並不是所有的事都同時結束,所以我們同時會有很多三十年的、二十年的、十年的在進行中。可能是很抽象的交錯,也是很具像的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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